2009年9月19日 星期六

三種境界

朋友傳來一位博客的網誌《讀王國維偶得》,大概他想起曾看過我對王國維《人間詞話》的「三種境界」的詮釋。

歷來對「三種境界」的解讀,都是仁者見仁,智者見智,因為王國維是「斷章取義」的,他自己也承認並未完全符合詞人原意。這位博客把「三種境界」與王國維的生平聯繫在一起,很有見地,只是我對王國維的認識不深,難以置喙。

古今之成大事業、大學問者,必經過三種之境界:
「昨夜西風凋碧樹,獨上高樓,望盡天涯路。」此第一境也。
「衣帶漸寬終不悔,為伊消得人憔悴 。」此第二境也。
「眾裏尋他千百度,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。」此第三境也。
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。
然遽以此意解釋諸詞,恐為晏、歐諸公所不許也。
(《人間詞話》,第廿六節)

以下是我的淺見:

王國維認為成就大學問、大事業的人,必須經過三個階段。第一階段就是「昨夜西風凋碧樹,獨上高樓,望盡天涯路。」

晏殊《蝶戀花》
檻菊愁煙蘭泣露。羅幕輕寒,燕子雙飛去。明月不諳別離苦,斜光到曉穿朱戶。  昨夜西風凋碧樹。獨上高樓,望盡天涯路。欲寄彩箋兼尺素,山長水闊知何處。

這是「追求」的境界,先要開闊、抬高你的眼界,在秋高氣爽的日子,獨上高樓,從迷亂中擺脫出來,你便能「望盡天涯路」,對追求理想方向有所了解,以致了然於胸。

只是追求,不足夠,第二階段就是「堅持」:

柳永《鳳棲梧》
佇倚危樓風細細。望極春愁,黯黯生天際。草色煙光殘照裡。無言誰會憑欄意。  擬把疏狂圖一醉,對酒當歌,強樂無味。衣帶漸寬終不悔,為伊消得人憔悴。

因為追求的道路不是平坦大道,當中必然會遇上困難與挫敗,這時候你需要一份「衣帶漸寬終不悔,為伊消得人憔悴」的堅持,在放棄之前,你得想想,這是否你今生所求的理想?

「衣帶漸寬終不悔,為伊消得人憔悴。」這是一種專一,一種持守,一種執着,是因為你找到一個值得你愛的人(消得,值得也)。如果你找到一份事業,一份理想,是你今生所求的,你也會甘心犧牲而堅守下去,因為值得。

追求、堅持,然後有所成就。成就是什麼?我不知道,因為我遠遠未及,但王國維的說法很有啟發作用,他說第三個階段是「眾裏尋他千百度。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。」

我以前以為這個階段該是「曾蔭權還鄉拜祠堂」的,到處熱烘烘、家家張燈結綵,大鑼大鼓,衣錦還鄉,光宗耀祖。後來慢慢細味,這一種情景其實是別人對你成就的肯定,別人的肯定固然重要,但你自己怎麼想?別人肯定你就等於你達成目標嗎?這就是你的目標嗎?

辛棄疾《青玉案.元夕》
東風夜放花千樹。更吹落、星如雨。寶馬雕車香滿路,鳳簫聲動,玉壺光轉,一夜魚龍舞。  蛾兒雪柳黃金縷。笑語盈盈暗香去。眾裏尋它千百度。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,燈火闌珊處。

「眾裏尋他千百度」,你為理想作出不少付出,總希望在某程度上達成理想,或與理想的距離日漸拉近,在「驀然回首」的時刻,心有靈犀一點通,在「燈火闌珊處」,在最不起眼的位置,給你找到了「那人」。我想像那是怎的一種滋味?我想,也許一點也不轟動,別人一點也不為意,但你怦然心動,當下覺得很自然,很安心,內心很踏實。是這樣嗎?

文學可愛可貴之處,其中一點是各人有各人的體味、領會、覺悟,不必雷同,所謂「詩無達詁」是也。事實上,就是同一個人,在不同時間思索同一課題,欣賞同一篇作品,也可能有不同的得着。

胡菊人在七十年代曾寫下一篇短文《昨夜西風凋碧樹》,指出這個追尋理想的歷程,背後有一股基本的動力,就是他們對「時間」的敏感。現把原文抄錄如下:

「昨夜西風凋碧樹」,正是此「獨上高樓」的人對於時間的敏感。此敏感是對於時間的恐懼。孔子站立在黃河邊上,凝視流水,不禁嘆息:「逝者如斯夫,不捨晝夜。」孔子乃成大事業、大學問者。楚項羽在四面楚歌之際,不禁悲歌:「力拔山兮氣蓋世,時不利兮騅不逝;騅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。」整首歌的焦點便在於「時」字,時勢已非,時不我與這是一個大英雄在此際立感的時間的急逼。志得意滿的大豪傑漢武帝,有「秋風起兮白雲飛,草木黃落兮雁南歸......」之悲,這秋天這草木黃落,與昨夜西風凋碧樹乃同景同情之感嘆。在此刻下想及將來,因有「少壯幾時兮奈老何」之憾,因之,「望盡天涯路」乃指示將來,這現成無所成的立高樓者,便起追求理想的決心了。

大詩人李白,對時間的恐懼與敏感,使他寫出許多絕唱:「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」,「抽刀斷水水更流」,在在可見,時間,乃是大聖哲、大英雄、大豪傑、大文學家,創造大學問大事業的基本動力。他們對時間比常人感觸特深,與時光戰鬥,以有限的生命追求無限的理想。

「昨夜西風」(棄我去之昨日也),「凋碧樹」〔此獨上高樓之少壯者(碧樹),悲人生易老,亦將如碧樹一樣為──西風時光──摧殘,而昨夜一去不復回。〕此「過去」之昨日與「獨上高樓」之當下便相擊撞而生悲歎。「望盡天涯路」,當下與將來又相撞,在此過去現在將來之相撞中,使他如聆警鐘,感悟到把捉時間,便有以後千百度地不歇的追求,有以下之第二境第三境之出現。願以此解,與今之少壯者勉。

閱讀全文......

2009年9月13日 星期日

建築是藝術節

進念舉辦了「建築是藝術節」的一系列活動,內容豐富,我獨鍾情於第二部分「甚麼是中國建築?」許是因為他們以紫禁城為切入點,介紹中國建築的美學。上星期六參加了他們的第一場講座,回來以後便接連借了三本書《大紫禁城──王者的軸線》、《不只中國木建築》和《圖像中國建築史》,慢慢細味。

講座中給我最有印象的,是講者何培斌教授說,中國的建築是庭院(虛)和建築物(實)的結合,空地也是建築的一個部分,用《大紫禁城──王者的軸線》作者趙廣超的話說,就是「實則虛之」:「山不藏則不高」,中國繪畫有所謂「計白當黑」的說法,以經營空白的畫幅作為決定着墨的奇妙美學概念。「偉大」的現代城市,都有「偉大」的廣場,其作用往往是以「無」人工結構的空間來表現這個地方「有」人工的成就。紫禁城卻「有」幾座宮殿在表彰「無」的超然價值。言外之意,有幾分八卦圖中「白中有黑,黑中有白」的意味。何培斌教授說,中國建築的現代化,可能就在於如何在現代建築中再次呈現這一份「虛實」的情趣。



趙廣超在《不只中國木建築》寫道:「沒有其他民族會像中國人那麼熱心去建造屋頂。」紫禁城的宮殿屋頂,幾乎已囊括傳統中國建築的主要形制;而這些有趣的屋頂,深深吸引着我的眼光。
中國古建木構特徵

閱讀全文......

2009年8月15日 星期六

與崑曲之緣

第一次聽崑曲,是在文化中心看《1699.桃花扇》,當時頗有「驚為天人」之感;但真的給崑曲感動,卻是一年書展偶爾聽到一位崑劇家唱《牡丹亭》〔皂羅袍〕,就是那一首耳熟能詳的「原來奼紫嫣紅開遍,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。良辰美景奈何天,賞心樂事誰家院?」自此,便找不同花旦的演出來聽,漸漸喜歡上《牡丹亭》。

湯顯祖作《牡丹亭》,聚焦在一個「情」字,「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。生者可以死,死可以生。」如果錯以為湯顯祖是矯情之人或把「情」過份放大,那是因為我們不理解他身處的時代背景:明代承程朱理學,存天理,去人欲,梏桎人性之至,湯顯祖揭櫫於情,是對當世虛偽的假道學予以反擊。


剛借了一本《白先勇說崑曲》。白先勇是著名的「崑曲義工」,童年時聽過梅蘭芳唱《牡丹亭》〔皂羅袍〕,便一曲難忘,後來他的小說《遊園驚夢》就是脫胎於此。白先勇說崑曲「融合文學、音樂、舞蹈與戲劇,是一門將中國象徵寫意、抒情、詩化的美學傳統發揮到極致的精緻藝術」。我這一陣子反覆聽了一些崑曲,越來越覺得白先勇所言極是。

看崑曲是一種享受。它所用的演奏樂器,主要是笛、笙、簫、嗩吶、三弦、琵琶等,因此它較京劇以至粵劇為優雅,也沒那麼嘈吵;它的唱腔細膩婉轉,鏗鏘柔軟;演員的一舉手一投足,曲折流動,美感盎然。我最喜歡是他們的水袖,一抽一放,訴盡無限故事,連衣服也會表演!

話說回頭,我本對中國戲劇不甚有興趣,小時候嫌那些「篤篤撐」很老土,唱一句歌詞拉腔要拉上半天,很悶。是什麼令我改變?說來見笑,原來我一次讀杜國威的劇本《劍雪浮生》,給故事感動了,於是極有能耐地聽罷《帝女花.香夭》一段曲,開始改變了對中國戲劇呆板的觀感。


閱讀全文......

2009年8月9日 星期日

心魔

難過的日子,可能是源自客觀環境,也可能源自自己的心理屏障。

外在因素,無可奈何,重要的是,不要自尋麻煩,自己搬石頭砸自己的腳。

可是人這種動物,有時候就是犯賤。天堂地獄繫乎一心,偏偏耗用無盡的想像力,給自己製造莫大的心理包袱。

這些幻影,只要放在日光之下,與事實對比,便知道痛苦是白捱的,堅持是可笑的。
閱讀全文......

2009年6月4日 星期四

多情總被雨打風吹去

含苞待放、嬌艷欲滴的花兒
來不及迎上生命的綻放
便戛然而止
欲問天,天亦無言
「誰來還我一個公正?」


閱讀全文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