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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年12月17日 星期四

明月詩、兄弟情

東坡與弟弟蘇轍(字子由)手足情深,感情深厚。子由在兄長的墓誌銘上說:「我初從公,賴以有知,撫我則兄,誨我則師。」表達了對兄長的敬愛;而東坡因「烏臺詩案」下獄,以為自己必死無疑,於是給子由留了一首絕命詩:「與君今世為兄弟,又結來生未了因」,字字情深意切,感人至深。

兄弟兩人年紀相近,從小一起長大,一同讀書,未曾分離,可是當官以後,由於政治的傾軋,黨爭的排擠,兩人各自遊宦於外鄉,雖然彼此相互掛念,卻長年未能相聚,只能藉詩詞抒發彼此的思念,聊以寄慰。

東坡有兩首寫中秋月的詩詞,都是與子由有關的。其一是我們非常熟悉的《水調歌頭》,當時兩人已經五年沒見過面。是年中秋夜,東坡邀集了許多同僚好友,在密州官舍庭園北邊的超然臺上飲酒賞月,大家暢飲達旦,好不盡興。可是,在歡愉之際,東坡不免想起為這座超然臺命名的子由遠在濟南,無法前來共襄盛會,因而產生了傷感之情。

明月幾時有,把酒問青天。不知天上宮闕,今夕是何年。我欲乘風歸去,猶恐瓊樓玉宇,高處不勝寒。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間。  轉朱閣,低綺戶,照無眠。不應有恨,何事長向別時圓。人有悲歡離合,月有陰晴圓缺,此事古難全。但願人長久,千里共嬋娟。

詞的上半闋,「我欲乘風歸去」一句傳達出其渴望遠離現實人間的想法,「猶恐瓊樓玉宇,高處不勝寒」則暗寫自身對出世的寂寞感到畏懼,而隱含了出世與入世之間,在抉擇上的徘徊矛盾。下半闋雖然悵嘆兄弟兩人分別兩地,但卻未作淒楚之語,反而自我安慰,認為人有離合就如同月有圓缺一樣,自古皆然,沒有什麼好悲傷的,只希望兩人彼此珍重,在千里異地共享這中秋美好的月色。

第二年,兄弟兩人終於久別重逢,子由陪伴東坡到徐州上任。八月十五日,兩人更相偕好友泛舟呂洪,共度中秋。想到去年今日,東坡還作《水調歌頭》懷念子由,而此時兩人竟然能夠同在一起遊賞明月,波光粼粼,月影灩灩,這是多麼令人愉快而又難得的時光,可是第二天,子由即要啟程赴南京任職,所以雖然相聚的時光無限美好,但即將到來的離別又不免令人黯然神傷。東坡於是寫了《中秋月》:

暮雲收盡溢清寒,銀漢無聲轉玉盤。
此生此夜不長好,明月明年何處看。


詩的前兩句是寫景,描寫當夜暮雲彩漸漸散去之後,皎潔如白玉盤的明月露出臉來,散發着清光寒氣,在寂靜無聲的銀河裡慢慢地移動。在如此的良辰美景之下,兄弟兩人同聚賞月該是多麼歡愉的一件事。可是繼而一想,過了這一夜,明天兩人又將要相隔千里,那麼像今夜這麼美好的時光又不知道要到何時才能再度擁有?至此不免令人要格外的悵然感喟,因此詩的三、四兩句由寫景轉而抒情。人生總是易散難聚、好景不長,而且縱使明年今夜也有如此明亮的月色,但是兄弟兩人還不知道會分別在什麼地方觀看?

全詩雖只有短短的28個字,但其背後卻蘊涵了良辰美景的歡樂、兄弟的手足情深、即將離別的不捨,與良辰難再、未來難知、人事無常的感喟,可說是意蘊豐富,含情無限。


參考資料:李怡芬《蘇軾〈中秋月〉詩賞析──兼述蘇軾、蘇轍兩人的一段中秋緣、手足情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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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2年12月9日 星期日

此心安處是吾鄉

常羨人間琢玉郎,天應乞與點酥娘。自作清歌傳皓齒,風起,雪飛炎海變清涼。  萬里歸來年愈少,微笑,笑時猶帶嶺梅香。試問嶺南應不好?卻道,此心安處是吾鄉。
蘇軾《定風波》

說起蘇軾的《定風波》,大家想起的,大概是名誦千古的「也無風雨也無晴」(見舊文介紹),但以上這一首,也很有意思。

原詞有序,記曰:「王定國歌兒曰柔奴,姓宇文氏,眉目娟麗,善應對,家世住京师。定國南遷歸,余問柔:『廣南風土,應是不好?』柔對曰:『此心安處,便是吾鄉。』因為缀詞云。」

一場烏臺詩案,幾乎把蘇軾屈打成招,好友多方設法營救,後來東坡謫居黃州,他這些朋友都因而牽連獲罪,王鞏(字定國)便被貶到今日廣西一帶。

五年後東坡移置汝州,定國也北返中原,兩人終於見面,生死闊別,居然可以久別重逢,那是怎樣的一次見面呢?席間,東坡問定國的歌姬柔奴:「廣南風土,應是不好?」這一問,隱含心中多少愧疚?但這位弱女子卻淡然回答:「此心安處,便是吾鄉。」想像東坡當時愕然非常,一時感觸無從說起,多少情感都轉化傾注入詞中。

於是,他以濃烈的筆觸寫下一對佳人:「常羨人間琢玉郎,天應乞與點酥娘」,他倆相扶相持,一人作歌,一人唱歌,歌聲是「雪飛炎海變清涼」。這五年來,萬里在外,流落荒野之地,歸來卻愈發年輕,而且「笑時猶帶嶺梅香」,很形象化的美好形容。然而,這番美好是來從何而來呢?就在東坡與柔奴的對答之中:「試問嶺南應不好?」「此心安處是吾鄉。」

此心安處是吾鄉。十多年後,東坡再次被貶,一道道的聖旨,以狂風掃落葉之勢,命他從京師一直往南走,原以為廣東惠州已是終極,那知道還要他漂洋過海,到國土最南端的海南島。此心安處是吾鄉。鼓勵着他的,讓他有意志力堅持下去,也許也有這一句:此心安處是吾鄉。

此心安處是吾鄉。千古以下,勉勵我們的,也有這一句,此心安處是吾鄉。心安,就可以身安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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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2年11月18日 星期日

但使相思莫相負


辛苦最憐天上月。一昔如環,昔昔都成玦。若似月輪終皎潔。不辭冰雪為卿熱。  無那塵緣容易絕。燕子依然,軟踏簾鈎說。唱罷秋墳愁未歇。春叢認取雙棲蝶。
納蘭性德《蝶戀花》

白話語譯:最值得同情的是天上的月亮,它年復一年,不停流轉,而每月只有一個晚上圓如玉環,其餘的晚上卻都像玉玦一樣缺而不全,不成圓環。如你永遠像一輪滿月那般用潔白的光華陪伴着我,我也不辭使自己早已化為冰雪的心為了你而重新迸發熱情。

無奈人世的俗緣最易斷絕,而今室在人亡,也沒有相聚的可能,只有那燕子依然飛來,輕輕地踏着簾鈎呢喃絮語。想她的幽魂或許在墳頭吟唱我的悼亡之作,那哀愁真是無邊無垠。還是到春天的花叢之中去認取那共飛雙棲的蝴蝶吧,那可是我們二人的化身啊!

注:上闕因月起興,以月為喻,回憶當初夫婦間短暫而幸福的愛情生活;下闕借簾間燕子,花叢雙蝶來寄託哀思,設想亡妻孤魂獨處的情景。傷心人作傷心語,充分體現納蘭詞的悽婉而清麗的風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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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2年1月1日 星期日

冬天來了,春日能遠嗎?

假期閱報,讀到鄭培凱一文,瞥見雪萊的《西風頌》(Ode to the West Wind),在網上一搜,才知道我們常說的「冬天來了,春日能遠嗎?」是出自此詩的最後一句。

雪萊(Percy Bysshe Shelley, 1792-1822),英國浪漫主義詩人,生於保守的貴族家庭,入讀牛津大學後,因寫作哲學論文推理上帝不存在,宣傳無神論,被學校開除,也因此得罪父親,離家獨居。在愛爾蘭期間,支持當地人反抗英國的統治,被英國當局藉詞他的感情問題,加以中傷,他憤而離開英國旅居意大利,《西風頌》便是1819年他於意大利期間創作的。

當時,歐洲各國的工人運動和革命運動風起雲湧。在意大利和希臘,民族運動方興未艾,先後爆發了轟轟烈烈的武裝起義。面對山雨欲來的革命形勢,詩人為之鼓舞,為之振奮,在自然界一場暴風驟雨的觸發下,這種難以抑制的革命激情立刻洶湧而出,一瀉千里,化作激昂慷慨的詩歌。

全詩共五節,由五首十四行詩組成。在形式上,五個小節格律完整,可以獨立成篇。在內容上,它們鎔鑄為一體,貫穿同一個中心思想。

第一節描寫西風掃除林中殘葉,吹送生命的種子。第二節描寫西風攪動天上的濃雲密霧,呼喚暴雨雷電的到來。第三節描寫西風掀起大海的洶湧波濤,摧毀海底花樹。三節詩三個意境,詩人幻想瑰麗,飛翔於樹林、 天空和大海之間,飛翔於現實和理想之間,形象鮮明,想像豐富,但中心思想只有一個,就是歌唱西風掃除腐朽、鼓舞新生的強大力量。

從第四節開始,筆鋒從寫景轉向抒情,由描寫西風的氣勢轉向抒發詩人對西風的熱愛和嚮往。最後一節是全詩的高潮,進一步闡述西風作為「保護者」的力量,詩人要求西風把他當作豎琴,讓他發揮自己的力量,傳播革命的思想,喚醒沉睡的人們,中心思想仍然是歌唱西風。因此,《西風頌》結構嚴謹,層次清晰,主題集中。

整首詩以秋天的西風為描寫對象,沒有一句政治術語或革命口號。可是,讀了詩以後,大家都明白詩人是通過歌唱西風來歌唱革命。詩中的西風、殘葉、種子、流雲、暴雨雷電、大海波濤、海底花樹等,都有豐富的象徵意義,以大自然的風雲變色,象徵人間蓬勃發展的革命事業。

從這個意義上說,《西風頌》不僅是風景詩,更是政治抒情詩,儘管沒有直接描寫革命,卻反映了革命的發展,尤其是結尾膾炙人口的詩句:「要是冬天已經來了,西風呵,春日怎能遙遠?」(O Wind, if Winter comes,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?)既概括了自然現象,也深刻揭示了歷史規律,指出革命必經過艱難曲折走向光明的前景,寓意深遠,餘味無窮。

2012年已降臨,無論我們心底擔心的是什麼,願我們都有這一份柳暗花明的信心。



西風頌 譯者:查良錚

(一)
哦,狂暴的西風,秋之生命的呼吸!
你無形,但枯死的落葉被你橫掃,
有如鬼魅碰到了巫師,紛紛逃避

黃的,黑的,灰的,紅得像患肺癆,
呵,重染疫癘的一群:西風呵,是你
以車駕把有翼的種子催送到

黑暗的冬床上,它們就躺在那裡,
像是墓中的死穴,冰冷,深藏,低賤,
直等到春天,你碧空的姊妹吹起

她的喇叭,在沉睡的大地上響遍,
(喚出嫩芽,像羊群一樣,覓食空中)
將色和香充滿了山峰和平原。  

不羈的精靈呵,你無處不遠行;
破壞者兼保護者:聽吧,你且聆聽!

(二)
沒入你的急流,當高空一片混亂,
流雲像大地的枯葉一樣被撕扯
脫離天空和海洋的糾纏的枝幹。  

成為雨和電的使者:它們飄落
在你的磅礴之氣的蔚藍的波面,
有如狂女的飄揚的頭髮在閃爍,

從天穹的最遙遠而模糊的邊沿
直抵九霄的中天,到處都在搖曳
欲來雷雨的捲髮,對瀕死的一年  

你唱出了葬歌,而這密集的黑夜
將成為它廣大墓陵的一座圓頂,
裏面正有你的萬鈞之力的凝結;  

那是你的渾然之氣,從它會迸湧
黑色的雨,冰雹和火焰:哦,你聽!

(三)
是你,你將藍色的地中海喚醒,
而它曾經昏睡了一整個夏天,
被澄澈水流的迴旋催眠入夢,  

就在巴亞海灣的一個浮石島邊,
它夢見了古老的宮殿和樓閣
在水天輝映的波影裏抖顫,  

而且都生滿青苔、開滿花朵,
那芬芳真迷人欲醉!呵,為了給你
讓一條路,大西洋的洶湧的浪波  

把自己向兩邊劈開,而深在淵底
那海洋中的花草和泥污的森林
雖然枝葉扶疏,卻沒有精力;  

聽到你的聲音,它們已嚇得發青:
一邊顫慄,一邊自動萎縮:哦,你聽!

(四)
哎,假如我是一片枯葉被你浮起,
假如我是能和你飛跑的雲霧,
是一個波浪,和你的威力同喘息,  

假如我分有你的脈搏,僅僅不如
你那麼自由,哦,無法約束的生命!
假如我能像在少年時,凌風而舞  

便成了你的伴侶,悠遊天空
(因為呵,那時候,要想追你上雲霄,
似乎並非夢幻),我就不致像如今  

這樣焦躁地要和你爭相祈禱。
哦,舉起我吧,當我是水波、樹葉、浮雲!
我跌在生活底荊棘上,我流血了!  

這被歲月的重軛所制服的生命
原是和你一樣:驕傲、輕捷而不馴。

(五)
把我當作你的豎琴吧,有如樹林:
儘管我的葉落了,那有什麼關係!
你巨大的合奏所振起的音樂  

將染有樹林和我的深邃的秋意:
雖憂傷而甜蜜。呵,但願你給予我
狂暴的精神!奮勇者呵,讓我們合一!  

請把我枯死的思想向世界吹落,
讓它像枯葉一樣促成新的生命!
哦,請聽從這一篇符咒似的詩歌,  

就把我的話語,像是灰燼和火星
從還未熄滅的爐火向人間播散!
讓預言的喇叭通過我的嘴唇  

把昏睡的大地喚醒吧!要是冬天
已經來了,西風呵,春日怎能遙遠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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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12月18日 星期日

詩來詩往話杜甫

在詩詞中,常有摘取或化用前人文句的做法,藝術上稱為「用典」。

因為用典而交上朋友的,大抵是兩人都喜歡用典對象的詩人。葉嘉瑩與繆鉞便是一例。

《靈谿詞說》是葉嘉瑩與前輩學人繆鉞共同著述的詞話。在書序中,葉回憶兩人相識相知的經過,並記錄兩人所作的酬答詩。

兩人詩來詩往,緣起於杜甫的《秋興八首》之二:

明祝允明草書杜甫秋興八首卷
夔府孤城落日斜。每依北斗望京華。
聽猿實下三聲淚,奉使虛隨八月槎。
畫省香爐違伏枕,山樓粉堞隱悲茄。
請看石上藤蘿月,已映洲前蘆荻花。

葉嘉瑩生於二十年代的北京,神州變天後,與夫婿遷往台灣,後到了美國定居。她回憶說,就當時的環境,不敢奢望有生之年,可以回故鄉去,故在國外教書,每次教杜甫《秋興八首》,想到杜甫滯留蜀地,未能回到他心繫的長安時,便有切身之痛,涕泗縱橫。

世事如棋,1977年葉嘉瑩終於可以回國,她雀躍得很,寫了一首絕句:

天涯常感少陵詩。北斗京華有夢思。
今日我來真自喜,還鄉值此中興時。

後來1981年在杜甫草堂學術會議中,葉嘉瑩提交了論文,並唸了這首詩,與會者中有她一向仰慕的學者繆鉞。繆鉞對這位後輩,欣賞有嘉,寫了一首七律送給她:

相逢傾蓋許知音。談藝清齋意萬尋。
錦里草堂朝聖日,京華北斗望鄉心。
詞方漱玉多英氣,志慕班昭托素襟。
一曲驪歌芳草遠,淒涼天際又輕陰。

於前輩的賞識,以知音相許,葉嘉瑩既驚且喜,她寫道:「回想自己平生飄泊,卅載天涯,進無師友之助,退有生事之累,雖曾以極大的毅力,堅持讀書、寫作之事,然而每至夜深人靜,讀書有心得而無可告語,寫作有疑難而無可商略之時,亦難免不深懷孤寂之感;昔陶淵明有『欲言無予和』之嘆,每一讀之,未嘗不慨然自傷,而今以憂患餘生,何幸竟能得遇素所欽仰之前輩學人,而且對我之知賞愛勉淳懇備至如先生者,這實在是我平生中極大之幸事。」於是,她回報了繆鉞一首七律:

稼軒空仰淵明菊,子美徒尊宋玉師。
千古蕭條悲異代,幾人知賞得同時?
縱然飄泊今將老,但得瞻依總未遲。
為有風人儀範在,天涯此後足懷思。

文學的世界從來不會讓人失望。曾在《世途多險思工部》中寫道:「在詩中,我們會發現,我們所有的悲傷,古人都曾經歷過、體驗了,那種『如魚飲水,冷暖自知』的無法名狀的痛苦,他們一字一淚、一行一血掏出心來書寫,化而為詩。然後,當我們發現自己的遭遇不是唯一的,自己的感受不是孤獨的,霎時,豁然開朗起來。」葉嘉瑩在她最艱難的時候,從杜甫的詩中找到慰藉;而她與知音人又因為杜甫而相遇,並引杜詩互相酬唱,更玉成《靈谿詞說》一本書的誕生,詩哉美矣!

延伸閱讀:
.重溫2003年葉嘉瑩在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的十場講座(按此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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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12月8日 星期四

男性詩人寫女性情思

自屈原在《楚辭》中建立了香草美人的傳統後,歷代詩人都常以「比興寄託」的手法,借閨情抒發政治懷抱,在《三種情詩的真意》中談了一些,現介紹另外兩首更沉鬱的詩作。

李商隱《無題》
八歲偷照鏡,長眉已能畫。十歲去踏青,芙蓉作裙衩。十二學彈箏,
銀甲不曾卸。十四藏六親,懸知猶未嫁。十五泣春風,背面鞦韆下。

古代女性的生活目的是相夫教子,沒有實踐人生目標的女性,如詩中這位容德兼備的女子,感情落空了,便是畢生的遺憾;同樣地,在士的傳統中,男子都有以天下為己任的「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」的承擔,一旦志不可得,也引以為憾。於是,李商隱一個大男人便透過寫閨女的傷感,寄寓他「感士之不遇」:姿容美麗、志行高潔的早慧少女,就用來比喻李商隱年少有為,才華出眾;而少女青春虛度,前途茫然,心情苦悶,便是李商隱渴求用世而不可得的感慨。

詩中「長眉」可指詩人之文章、文采、才氣,或者詩人的內在美質。葉嘉瑩曾分析指出,「長眉已能畫」的「蛾眉」,其意義在詩詞中已約定俗成,是我們一個「文化密碼」,看到「蛾眉」,便會聯想到屈原的「眾女嫉于之蛾眉」,是追求才德美好的意思。

清人姚培謙《李義山詩箋注》:「義山一生,善作情語。此首乃追憶之詞。邐迤寫來,意注末兩句。背面春風,何等情思,即『思公子兮未敢言』之意,而詞特妍冶。」

秦韜玉《貧女》
蓬門未識綺羅香,擬託良媒益自傷。
誰愛風流高格調,共憐時世儉梳妝。
敢將十指誇針巧,不把雙眉鬥畫長。
苦恨年年壓金線,為他人作嫁衣裳。

詩人刻劃貧女的形象,既沒有借用景物氣氛和居室陳設來烘托,也沒有描摹女子相貌衣物或神態舉止,而是把她放在社會的矛盾衝突中,通過獨白揭示她內心的苦痛。全篇沒有典故,不用比擬,全是出自貧家女兒的細膩爽利、富有個性的口語,毫無遮掩地傾訴心底的衷曲。從家庭景況談到自己的婚事,從社會風氣談到個人的志趣,有自傷自歎,也有自矜自持,最後呼出「苦恨年年壓金線,為他人作嫁衣裳」的慨歎。這最後一呼,以其廣泛深刻的內涵,使全詩蘊含更大的社會意義。

時人俞陛雲《詩境淺說》:「此篇語語皆貧女自傷,而實為貧士不遇者寫牢愁抑塞之懷。」其比興意義明顯,以一個未嫁貧女的獨白,表現寒士懷才不遇,寄人籬下的悵恨。良媒不問蓬門之女,寄託寒士出身貧賤、舉薦無人的苦悶哀怨;誇指巧而不鬥眉長,隱喻寒士內美修能、超凡脫俗的孤高情調;「誰愛風流高格調」,儼然是文人獨清獨醒的寂寞口吻;「為他人作嫁衣裳」,則令人聯想到那些終年為上司捉刀獻策,卻久屈下僚的讀書人,或許這就是詩人的自況吧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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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10月27日 星期四

有情風萬里卷潮來

寫了李商隱,又忍不住寫寫我的偶像蘇東坡,這回介紹他的慢詞《八聲甘州》。《八聲甘州》,雙調,前後片各四平韻,一共八韻,97字。這種體制,非名家大手筆,難有佳作,但偏偏《八聲甘州》的佳作不少。

蘇軾對他的同輩柳永所作的膩詞,頗有微言,然而對他的《八聲甘州》,卻推崇備至,說「此語於詩句不減唐人高處」;而東坡自己的《八聲甘州》,也是感人至深,獲得「正如天風海濤之曲,中多幽咽怨斷之音,此其上乘也」的美譽。現將兩詞抄錄如下:

柳永《八聲甘州》
對瀟瀟暮雨灑江天,一番洗清秋。漸霜風淒緊,關河冷落,殘照當樓,是處紅衰翠減,冉冉物華休,惟有長江水,無語東流。  不忍登高臨遠,望故鄉渺邈,歸思難收。歎年來蹤跡,何事苦淹留!想佳人,妝樓凝望,誤幾回天際識歸舟。怎知我,倚欄干處,正恁凝愁。 (解說按此)


蘇軾《八聲甘州.寄參寥子》
有情風萬里卷潮來,無情送潮歸。問錢塘江上,西興浦口,幾度斜暉?不用思量今古,俯仰昔人非。誰似東坡老:白首忘機。  記取西湖西畔,正春山好處,空翠煙霏。算詩人相得,如我與君稀。約他年東還海道,願謝公雅志莫相違。西州路,不應回首,為我沾衣。 (解說按此)

詞原是伶工之詞,是歌女唱給觀眾聽的歌詞,因此是靡靡之音,以婉妁為正宗。後來,士大夫也填詞,以男性的身分寫女性的情思,出現葉嘉瑩所說的「由雙重性別引申而來的雙重語境」,於是「言外之音」便成為詞的特色。

柳永在這條道路上,把士大夫的悲慨與閨婦的相思懷念相結合,開拓了詞的境界。 他的《八聲甘州》,在寫景中帶着自己的感發,「對瀟瀟暮雨灑江天,一番洗清秋。漸霜風淒緊,關河冷落......惟有長江水,無語東流」,詞作表現得開闊博大,富有盛唐的氣象,所以蘇軾說這首詞「不減唐人高處」。

蘇軾無事不可入詞的做法,打破了詩詞的分野,他的《八聲甘州》,是寫給他的一位僧人好友參寥子,當時(元祐六年,1091年)東坡離開杭州知州,到任翰林學士承旨。元祐初年,是東坡一生為官最得意的時期,任職高位,然而他因不同意舊黨盡廢熙寧變法,跟朝臣鬧得很不歡,對仕途也已厭倦,在詞作中反映出來。

「有情風萬里卷潮來,無情送潮歸。」既是寫眼前景,更是抒心中情。宦途詭譎,非東坡這個「一肚子不合時宜」的人所願意過的日子,「誰似東坡老:白首忘機。」他就是這樣一個率性自在,不會機關計算的人。臨別在即,他對好友參寥子說,他一定會早日辭官歸隱,再與參寥子相聚,「約他年東還海道,願謝公雅志莫相違。西州路,不應回首,為我沾衣。」這裏扣住了東晉謝安的兩個典故:謝安雖為大臣,但有歸隱東山之志,「造汎海之裝,欲經略初定,自江道還東。雅志未就,遂遇篤疾」,死後,其外甥羊曇某次醉中過當日謝安棺槨所經的西州門,回憶往事,悲感不已,慟哭而去。東坡藉此表達希望將來自己退隱的志願終能實現,不致引起好友抱憾而涕淚沾濕衣裳。

這首詞寫得悲愴真切,東坡的擔憂不是無病呻吟,兩年後,1093年,高太后崩,哲宗親政,起用新黨,東坡展起其為期七年的流放生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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錦瑟無端五十弦

錦瑟無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華年。
莊生曉夢迷蝴蝶,望帝春心託杜鵑。
滄海月明珠有淚,藍田日暖玉生煙。
此情可待成追憶,只是當時已惘然。
李商隱的《錦瑟》

河南鄭州滎陽李商隱公園
李商隱是中國傳奇詩人之一,他給我們留下了很多謎詩,讓人摸不着猜不透。他的詩,意象瑰麗繁密,令人「一唸傾心」,但一下子又不太了解他在寫什麼。

就以這首《錦瑟》為例,李商隱以錦瑟起興。據我理解,瑟是一種類似古箏的樂器,有五十條絃線,詩人在彈撥之時,聯想翩躚,追憶起那美好的少年時代。

接着的四句是四組獨立的意象:
  • 「莊生曉夢迷蝴蝶」說的是莊周夢蝶的典故,這是哲學界最津津樂道的存在主義問題──究竟莊子是在夢中變成蝴蝶,還是蝴蝶在夢中變成莊子?
  • 「望帝春心託杜鵑」,在古老神話傳說中,望帝杜宇是四川蜀國君王。國家爆發大洪水,他派宰相鱉靈治水成功,便自願把王位讓給鱉靈,死後化為杜鵑鳥,留戀國土。不過,有些版本卻涉及偷情,有說說宰相忙於治水時,望帝與其妻私通,宰相立功回來,他慚愧地讓位隱退,死後魂化杜鵑鳥;有說望帝退位讓賢,哪知妻子被鱉靈乘機霸佔,他就悲憤地化作杜鵑啼血。無論望帝是為了什麼化為杜鵑,他都是非常傷心哀慟,所以才會有杜鵑啼血的悲悽故事。
  • 「滄海夜明珠有淚」,傳說中海裡有鮫人(類似西方傳說中的美人魚),會哭出珍珠來。
  • 「藍田日暖玉生煙」,藍田盛產美玉,在日照強光下,玉山彷彿散發出裊裊的煙靄。
最後的兩句是千古名句,經常被人引用:「此情可待成追憶,只是當時已惘然。」無限的悽愴,無限的無奈,美好的時光總是一瞬即逝,有一種時不我與的落寞。

李商隱的《錦瑟》究竟是寫什麼?後世莫衷一是。最簡單直接當然是把它理解為愛情詩,懷念一段已逝的感情。然而,研究李商隱的學者卻有不同的看法,有的認為是愛國之篇,或以為自比文才之論等等。

李商隱的傳世作品,大多音律鏗鏘,辭藻華麗,感情強烈,很容易令人把他看作一位公子哥兒,在愛情路上幾番波折。可是,如果我們翻看他的傳記,便知道李商隱其實素有報國匡世之志。他生活的唐朝,已經走向衰敗的道路,各地節度使手執軍政財大權,是尾大不掉的土皇帝,揮霍無度,不時興起戰端,人民的生活艱辛。救黎民於水火,是李商隱這個晚唐士子最大的志願。可是,事與願違,他的一生,雖是少年得意,卻有志難展,苦陷牛李黨爭,辜負一身好才華;愛妻早亡,對他的打擊很大,晚年更是貧病交迫,身後蕭條。

曾經看過一種解說,把《錦瑟》看成李商隱的自挽詩,說是他晚年所作,回顧他的一生,是一場虛空的夢(莊周夢蝶),只有悽愴(望帝化成杜鵑啼血),自己的才華無所發揮(月明珠有淚),理想如煙飄散(藍田生煙),眼前年歲將盡,一切的人與事,都叫人悵惘不已。

這個解說,雖然說得很傷心,但以他敏銳易感的個性,很有可能是他一生的自況。尤其是起句:「錦瑟無端五十弦」的「無端」便很有自憐的感傷,可堪咀嚼。

一首詩之所以可以流傳千古,往往在於它的歧義性,可作不同層面、不同層次的解讀,在不同的時刻,都可以給人一種難以名狀的慰藉,這就是一首成功的詩。

後記:
讀到鄭培凱論《錦瑟》,他說:「說《錦瑟》是情詩,是懺情,是悼亡,是傷逝,都可以。不過,『自傷』的說法,似乎更能聯繫到李商隱詩歌藝術的核心,也就是追求詩境的純粹,追求一種藝術感覺的完整。詩中的具體指涉不太重要,關鍵是藝術感覺,是運用文字來呈現詩的本質。

「莊生曉夢,無法分辨究竟是莊周化為蝴蝶,還是蝴蝶化為莊周,是人生如夢,還是夢如人生呢?望帝春心,杜鵑啼血,是前世種下的孽緣,來生注定的歸宿,還是今生蹉跎的命運?滄海月明,照映今古,像神話中鮫人流淚化成的珍珠?還是鮫人淚珠飛升為天上的明月?藍田產玉,光澤溫暖柔潤,是陽光攏聚的嵐氣所生,還是玉石的潤澤蘊育了晴光的氤氳?人生為什麼充滿了未知與困惑,為什麼如此不可預期與不堪回首?追憶起來有甜蜜有痛苦,有花開的艷麗,有荊棘的煩惱,令人當局迷惑,令人思之惘然。

「張采田的《玉谿生年譜會箋》把這首詩的寫作,列在大中十二年戊寅(858年),李商隱四十七歲,也就是他去世的那一年。回顧一生顛沛流離的際遇,無端端的,年紀也快五十了,夕陽無限好,但卻已近黃昏,『美人遲暮』,不禁自我感傷,藉着錦瑟飄忽迷離的樂音,懷想流逝的歲月,似真似幻,如夢如煙,頗似白居易『花非花,霧非霧,夜半來天明去。來如春夢幾多時,去似朝雲無覓處』的朦朧詩境。不過,李商隱的意象造句,奇詭多變,繁複華麗,與白居易的『老嫗都解』真是不可同日而語。」

全文請按此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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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10月20日 星期四

世途多險思工部

朋友不時在Facebook上寫點個人感想,看多了感覺他不太快樂,於是留言給他,鼓勵他多看詩。因為在詩中,我們會發現,我們所有的悲傷,古人都曾經歷過、體驗了,那種「如魚飲水,冷暖自知」的無法名狀的痛苦,他們一字一淚、一行一血掏出心來書寫,化而為詩。然後,當我們發現自己的遭遇不是唯一的,自己的感受不是孤獨的,霎時,豁然開朗起來。

因此,給朋友找杜甫詩。選杜甫,是因為他心懷大志,但時不予我,不得不鬱鬱終老,他的際遇,很有典型意義;而他的詩,沉鬱挫頓,跟他為人一樣,有內涵、有深度,而且認真,經得起反覆推敲,所以耐讀。想不開時,不妨找杜甫詩讀讀,他絕對可以跟你較真。

結果,在郵箱中找到一篇舊作。除了引用杜甫詩,寫天下人共有之情外,還旁及中國文化的核心思想。

故事從陳耀南一篇《世易時移杜尚尊》的專欄文章說起。(原文刊於2007年《信報》,見本文最後部分。)

(一)陳耀南在文章說:「在傳統中國,長久以大一統君主專制作為社會常態,以軟弱的儒家、逍遙的道家、樂生的道教、捨離的佛教作為指導思想。」他稱杜甫詩「表現了作為傳統中華文化骨幹的儒家思想最有價值的所謂『知命守義』這精彩的信念」,字裏行間,頗帶一點諷刺意味。

然而,儒家是「軟弱」嗎?道家是「逍遙」嗎?佛教是「捨離」嗎?(為不再生枝節,另文討論宗教問題。)

如果我們認同中文(或國學)是經、史、子、集的合成體的話,那麼,以「十三經」為代表的經學,便是人生的法度,體現儒家的理想、所倡導的「士,不可不弘毅,任重而道遠。仁以為己任,不亦重乎?死而後已,不亦遠乎?」

可是,現實的人生是如何?孔子樂天知命,但不是不可救藥的「浪漫派」,否則便不會視六經為圭臬,而六經之一的《尚書》便說「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執厥中。」觀乎浩瀚的史籍,便知此言不虛!在理想與現實之間,在堅守信念與考量實況的爭扎之中,我們需要老莊哲學來保全真我,以及其他子書的幫助。

更何況,中國的思想體系從來就不是儒家獨尊,而儒家本身也非一成不變──與孟子同為大儒的荀子,便摻入法家思想;以董仲舒為首的漢儒,又以陰陽五行為解讀手段;到了魏晉南北朝,儒學式微,老莊大盛,佛教流行,是宋儒調和儒道釋的先聲。因此,中國的士人(包括杜甫)都不是純粹的儒家信徒,或多或少都沾上了其他思想。

(二)陳耀南指舊日中國文學,特別是詩詞,儘多傷春悲秋、嗟卑歎老。

這事不好說,但既然陳耀南說杜甫,我便以杜甫的一首詩為例子:

《詠懷古跡之二》首四句:
搖落深知宋玉悲。風流儒雅亦吾師。
悵望千秋一灑淚,蕭條異代不同時。


杜甫讀宋玉《九辨》:「悲哉!秋之為氣也,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。」深深觸動,說「搖落深知宋玉悲」,宋玉是悲秋嗎?是的。只是悲秋而已?不僅如此。他感慨什麼?他感慨春夏已過,秋境蕭瑟,而天之四時,便是人生四境──壯年已過,青春消逝了無痕,瞬間便步入衰頹的暮年。然而,他仍有志願未達成!所以惶惶然懼怕死亡,更恐至死未了平生夙願!「人情莫不思得,而得志者有幾?雖處富貴,慊慊猶有不足,況貧賤乎?志不可得,而年命如流。誰不感慨?」(陳祚明《采菽堂古詩選》)宋玉之歎,是感歎「志不可得,而年命如流」,這是千秋萬世人人各具的「同有之情」,故能觸動古往今來的詩人,形成悲秋的傳統。

杜甫的悲秋,是懷念宋玉,更是感慨同是天涯淪落人,同是「志不可得,而年命如流」的人──杜甫空有「致君堯舜上,再使風俗淳」的抱負,有志難展。從宋玉到杜甫,一千年過去了,「蕭條異代不同時」,人生總是如此,從宋玉那裏,杜甫找到共鳴、找到慰藉、找到支持。因此,與其說詩人總是傷春悲秋,倒不如說,時代變、環境變,但人心不變,依然為「志不可得,而年命如流」而發出感慨!

很多人跟陳耀南一樣,說詩人儘是傷春悲秋,我倒認為歐陽修說得更貼近真相,他說:「人生自是有情痴,此恨不關風與月。」年少時,我們或許會「為賦新詞強說愁」,可是,幾番歷練後,我們仍不願意跟辛棄疾一樣,說:「而今識盡愁滋味,欲說還休,欲說還休,卻道天涼好個秋」,那大抵只有兩個可能:一是我們歷練不夠,不懂世途險惡;一是我們對於心中的夢想,難言放棄、難於放下。如此而已矣?


附錄:陳耀南《世易時移杜尚尊》
   (信報,2007/3/5,P28,副刊專欄,晨光清景)

杜甫詩之所以應讀、堪讀與耐讀,因為,在藝術上,它表現了中國語文最吸引的特色與技巧;在情感、思想上,它顯露了人性的光輝,也透示了人力的軟弱。

從八世紀初期到後期,從先天、開元到永泰、大曆,繼承初唐而有盛唐,進入中唐而預告晚唐,杜甫以他的詩歌,或者淺近簡單得好像童謠民歌,或者鴻深奧博得有如辭賦,表現了作為傳統中華文化骨幹的儒家思想最有價值的所謂「知命守義」這精采的信念,同時也表現寢寐周孔的聖賢之徒,縱使真的管樂有才,面對不知是誰掌管命運,面對不出於民主,不由於理性,於是無可制衡的最高權力,那種無力與無奈。

歡欣喜樂當然也應該產生文學,不過,深刻的悲愁和長久的苦悶,似乎更多引起天下後世的人心共振。在傳統中國,長期以大一統君主專制作為社會常態,以軟弱的儒家、逍遙的道家、樂生的道教、捨離的佛教作為指導思想。人的情感愈豐富,愈敏銳,痛苦也就愈甚。蚌殼入了砂粒,不斷刺激着軟肉,避之不能,驅之不去,唯有分泌體液,將之包圍,把它異化—所謂「蚌病成珠」,最足以說明舊日中國文學,特別是詩詞,為什麼儘多傷春悲秋、嗟卑歎老。我們現代人,有影視媒介來渲染喜怒哀樂,有報章雜誌來報道申訴,有代議制度、民主選舉來參與政權,有獨立司法來維護綱紀,更根本、更重要的是:現代唐人有儒道佛以外的普遍的新信仰,多一個選擇,使我們安身立命,慰安心靈—這些,唐朝的唐人都沒有,熱心的詩人,只有「唯歌生民病,願得天子知」──白居易這句名言,比他先走一步,表現得更雅健、更恒久的,就是渴想「致君堯舜上,再使風俗醇」的杜甫。

從中唐到北宋,元、白、韓、王、蘇、黃,幾乎位位大詩人都對杜甫俯首交心。不過,東坡所謂「一飯不忘君」,並不是「詩聖」尊號的主要成分。千多年後,君主政體也死了,某些尊杜者(例如張戒、潘德輿)連諷刺一下楊貴妃都認為有失臣子之禮這種愚鄙之論,早成為笑話了;不過,「眼枯即見骨,天地終無情」(《新安史》),宇宙之謎,生命之苦,人世之情,仍然寫之不盡,也因此,「志深而筆長」的杜甫,仍然許多共鳴,仍然堪尊經典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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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9月15日 星期四

月到中秋份外明

中秋節過了,迎月夜、賞月夜、追月夜都過了。不過,昨晚八月十七,儘管月亮的右上方已有點缺,不太圓了,但總算給我看到一個大大的月亮。

是的,今年中秋月,月雖圓卻顯得有點小。據說月亮圍繞地球轉動的軌道不是圓形,而是橢圓形,所以月亮看起來時大時小。

去年中秋,因颱風迫近,所以無月可賞。於是,我在博客上抄錄了蘇軾的一詩一文,藉詩文中的明月,聊作「無月可賞賞月詩」。今年,不但有月可賞,而且康文署還在附近公園舉辦了中秋綵燈會,讓居民看看花燈、猜猜燈謎、聽聽音樂......節目眾多,各適其適。

拍了照片,不如跟隨去年慣例,配合李白《把酒問月》,為辛卯中秋留點紀念。

青天有月來幾時?
我今停杯一問之。
人攀明月不可得,
月行卻與人相隨。
皎如飛鏡臨丹闕,
綠煙滅盡清暉發。
但見宵從海上來,
寧知曉向雲間沒。
白兔擣藥秋復春,
姮娥孤棲與誰鄰?
今人不見古時月,
今月曾經照古人。
古人今人若流水,
共看明月皆如此。
唯願當歌對酒時,
月光長照今罇裏。

李白之詩擅長「豪中見悲」,此詩從酒寫到月,從月歸到酒,又從空間感受寫到時間感受,其中將人與月反復加以對照,又穿插景物描繪與神話傳說,而詩人孤高出塵、逸興橫飛的形象,躍然浮於紙上。

舉杯望月,明月神秘莫測、永恆美好,而人生如此飄忽短暫、轉瞬即逝,使人更生如夢如幻的哀愁,此時惟願杯盞不停,月光常照。雖然意緒多端,隨興揮灑,但脈絡貫通,極具迴環錯綜之妙,可謂音情理趣俱佳,故王夫之《唐詩評選》評曰:「於古今為創調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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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8月14日 星期日

詞別是一家

朋友回了一個電郵,說李清照是詞人,不是詩人。

這,視乎我們怎樣理解詩詞。如果把「詩」作為韻文(就是押韻文章)的統稱,詩詞可以是同一個概念。如果深究詩詞之別,則是另一回事。

現在我們一般都是把詞「唸」出來的,但詞在晚唐五代出現之時,其實跟我們的流行曲一樣,是唱出來的,而《漁家傲》就是「詞牌」,即這首歌的曲調(旋律),所以常常看到同一個作者或不同作者會就同一詞牌填上不同的詞。「詞牌」規限了一首歌的字數、句數、平仄、押韻的位置及所屬的韻部等。

就風格上而言,詞原是歌女唱給觀眾聽的歌詞,因此是靡靡之音,以婉妁為正宗。後來,士大夫也填詞,以男性的身分寫女性的情思,「極命風謠里巷男女哀樂,以道賢人君子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」(張惠言《詞選序》)。張惠言的意思是,詞透過男女之情,說一些幽微、隱約、哀怨、難以滿足、不能用普通言語說出來的情思(換言之,未必真的在寫男女之情),於是「言外之音」便成為詞的特色。

以王國維的說法,就是「詞之為體,要眇宜修。能言詩之所不能言,而不能言詩之所能言。詩之境闊,詞之言長。」

不過,以上這一些只是從詞的源頭說明詞的特色,一路發展下去,不同的作者卻賦予詞異於它原來的風格。

開其變者,莫如蘇東坡。俞文豹《吹劍續錄》記載:「東坡在玉堂,有幕士善謳。因問:『我的詞比柳永如何?』對曰:『柳郎中詞,只好十七八女孩子兒執紅牙拍,唱『楊柳岸曉風殘月』。學士詞,須關西大漢執鐵綽板,唱『大江東去』。公為之絕倒。」

對於蘇東坡的「變革」,當時的人們並不很欣賞,上面那位幕士便不無揶揄之意,只是東坡不以為忤。李清照強調「詞別是一家」,覺得東坡他們的詞是「句讀不茸之詩」,而她自己的詞自然是婉約派。

然而,李清照的詞也豈是一個「婉約」可以了得?清人沈曾植評為「墮情者醉其芳馨,飛想者賞其神駿」。上次所引的《漁家傲》便有一種神駿的英氣。

最後,以李清照一首絕句作結,體味一下易安詩詞之別:

「生當作人傑,死亦為鬼雄。至今思項羽,不肯過江東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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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8月12日 星期五

星河欲轉千帆舞

天接雲濤連曉霧,星河欲轉千帆舞。彷佛夢魂歸帝所,聞天語,殷勤問我歸何處。  我報路長嗟日暮,學詩謾有驚人句。九萬里風鵬正舉,風休住,蓬舟吹取三山去。
李清照《漁家傲》

清‧崔鏏:《李清照像軸》
說來汗顏,原來從沒在博客上寫過李清照。李清照是中國歷史上的首席女詩人,我居然只記得蘇東坡,卻忘了李清照,真是罪過。

李清照經歷南北兩宋的交替,一生大上大落,反映在作品中,形成前後風格的迥異。

她出身名門,早年生活優裕,與夫婿情投意合,鶼鰈情深,筆下盡是兒女情長:

「東籬把酒黃昏後,有暗香盈袖。莫道不消魂,簾卷西風,人比黃花瘦。」

「花自飄零水自流。一種相思,兩處閒愁。此情無計可消除,才下眉頭,卻上心頭。」


可是,靖康之難後,金兵入主中原,他們流落南方,夫婿病死,自此李清照境遇孤苦,詞風一變,多悲歎身世,情調感傷之作:

「星橋鵲駕,經年才見,想離情、別恨難窮。牽牛織女,莫是離中。甚霎兒晴,霎兒雨,霎兒風。」

「尋尋覓覓,冷冷清清,淒淒慘慘戚戚。乍暖還寒時候,最難將息。三杯兩盞淡酒,怎敵他、晚來風急?......梧桐更兼細雨,到黃昏、點點滴滴。這次第,怎一個、愁字了得!」


文首的《漁家傲》是李清照晚年的詞作:在一天的晨曦時分,她睡醒過來,外邊是「天接雲濤連曉霧,星河欲轉千帆舞」,好美的景色!筆鋒一轉,刻下的自己,年歲將盡,「彷佛夢魂歸帝所」,回望這一生,「我報路長嗟日暮,學詩謾有驚人句」,徒然空有詩名,但孑然一身,好不落寞。

然而,李清照畢竟非一般女流,她學富五車,在沉痛的情思中,有超曠之志,她說:但願乘坐莊子的大鵬鳥,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,去除自我,與天地精神同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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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8月6日 星期六

七月七日乞巧節

纖雲弄巧,飛星傳恨,銀漢迢迢暗度。金風玉露一相逢,便勝卻、人間無數。  柔情似水,佳期如夢,忍顧鵲橋歸路?兩情若是久長時,又豈在、朝朝暮暮!
秦觀《鵲橋仙》

差一點忘了今天是七夕節。以前的婦女會在七夕節時於庭中陳列瓜果、鮮花、胭脂,向天祭拜,祈求擁有姣美的面貌;並對月引線穿針,以期雙手靈巧,長於刺繡織布,因此七夕節又稱「乞巧節」。

既然記起來了,當然不可不引用秦觀的詞作來「湊湊熱鬧」。七月七日,相傳天上的牛郎織女兩星於這晚相會,後世以此日為情人節。秦觀便以這個故事為題材,歌頌人間愛情的詞。最後兩句讚美真摯不渝的愛情,成為廣為傳誦的格言警句。

選一首歌慶祝七夕節?在久石讓為宮崎駿動畫配樂中聽到以下一首,不知是出自哪部電影,然而久石讓演奏的部分剛健有力,而他所指揮的提琴手則柔情似水,兩者合作無間,頗能與牛郎織女的情懷暗合: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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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1月2日 星期日

一年好景君須記

2010年的最後一天,給朋友送上一個恭賀新禧的電郵。寫好內文,也夾附了自製小卡,那麼電郵標題填什麼好呢?難道又是充斥郵箱的"Happy New Year"嗎?想了想,腦海浮現了一句詩:「一年好景君須記」。好句!當下就把它輸入到標題欄上。

(攝影:文心)
電郵寄了出去,也收到一些回覆,回頭再想,「一年好景君須記」,這是什麼詩?網上一搜,噢,我與東坡真有點緣,無心插柳,居然拿了他的詩來歡迎新一年的蒞臨。

《贈劉景文》  蘇軾
荷盡已無擎雨蓋,菊殘猶有傲霜枝。
一年好景君須記,最是橙黃橘綠時。

語譯:荷花敗盡,像一把遮雨傘似的葉子和根莖再也不像夏天那樣亭亭玉立;菊花也已枯萎,但那傲霜挺拔的菊枝在寒風中依然顯得生機勃勃。別以為一年的好景將盡,請記住,最美的景色是在初冬橙黃桔綠的時節啊!

眼前的冬景雖然蕭瑟冷落,但也有碩果累累、成熟豐收的一面,而這一點恰恰是其他季節無法相比的。

這首詩是東坡送給好友劉景文的,比喻人到壯年,雖已青春流逝,但隨着閱歷漸深,人也逐漸成熟起來,足以陶鑄餘下年華的流金歲月,因此東坡勉勵朋友珍惜這大好時光,樂觀向上、努力不懈,切勿意志消沉、妄自菲薄。

一年伊始,謹以此詩與各位共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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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12月13日 星期一

風景不轉心境轉

欲罷不能,繼續寫《瀟灑東坡》。舞劇的宣傳品上,都印上了「回首向來蕭瑟處,歸去,也無風雨也無晴」,這似乎是舞劇的主題詞。

這幾句話也是來自東坡詞,是蘇軾極富盛名的《定風波》,可謂他一生的寫照:

莫聽穿林打葉聲,何妨吟嘯且徐行。竹杖芒鞋輕勝馬,誰怕?一蓑煙雨任平生。  料峭春風吹酒醒,微冷,山頭斜照卻相迎。回首向來蕭瑟處,歸去,也無風雨也無晴。
(來源:網上圖片)

《定風波》是詞牌名字,與詞的內容無關。東坡在詞牌下寫了一段序言:「三月七日,沙湖道中遇雨,雨具先去,同行皆狼狽,余獨不覺。已而遂晴。故作此。」把寫作的背景交代清楚。

路上遇雨,東坡最初用意志力,把身邊的一切風雨聲,都當是身外物,沒聽進耳,心境清明。然後他知道打風下雨是大自然的必然現象,無可改變,便哼起歌來,步伐輕快,管它是騎著馬,或只是竹杖芒鞋。最後雨停下來,看着山頭灑來陽光煦暖,回望剛才大風大雨之處,已經雨過天晴,而在這一刻,他明白了,他的心「也無風雨也無晴」。

飄風不終朝,驟雨不終日。生活之中,我們總會遇上順境和挫折的時候,但風雨過後又會是晴朗的一天,所以不要給工作或生活上的「風雨」,打亂陣腳。況且,進一步來說,生命的本質就是「晴雨交替」,逆境中可自樂,順境中更要自強。所以,不論是晴是雨,我們都可以快樂,不受外界干擾心境。

蘇軾是中華文化的象徵人物,在坎坷的人生旅途上,活出了豁達的一生,也寫出直面人生喜與悲的作品,與後世分享、勉勵,讓我們在孤獨中得到安慰和堅持下去的力量。

於是,九百年後的今天,那怕海峽兩岸,素昧平生,只要提起東坡來,便如他鄉遇故知,立刻拉近了彼此的距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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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12月10日 星期五

跌宕人生的瀟灑舞步

詩者,志之所之也
在心為志,發而為詩,情動於中而形於言
言之不足,故嗟嘆之,嗟嘆之不足,故詠歌之
詠歌之不足,不知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也
《毛詩.大序》

看了香港舞蹈團《瀟灑東坡》的演出,禁不住要引用上述這段話。感謝香港舞蹈團,讓我明白了詩與「手舞足蹈」的關係。

從沒有想過,舞蹈可以這樣妥貼、貼切地呈現以至重現詩詞的意境。這齣舞劇可寫之處很多,我挑其中三段刻劃蘇軾感情世界的舞蹈來說一下。

十年生死兩茫茫
(圖片來源:香港舞蹈團)
蘇軾悼念他結髮妻子王弗的詞作,堪稱同類作品中的經典,其中一句「不思量,自難忘」,叫多少經歷「愛別離」的人肝腸寸斷。

我在表演前出席了有關的導賞會。香港舞蹈團藝術總監梁國城告訴我們這套舞劇是以太極為主要元素,所以舞姿上,下身穩重而上身動作輕盈。

就我個人感覺而言,這段舞編得非常靈巧,兩位舞者不斷組成不同的圓形格局,表現小夫妻那種溫馨與和諧。那一段舞不就是「夜來幽夢忽還鄉,小軒窗,正梳妝」的具體表達嗎?詩人把回憶妻子的一些片段,寫成文字,編舞者把它轉化成動作,但無論它是文字、是動作,對我來說,都恰恰表達了兩人心心相印的夫妻情意。

這一段舞蹈員的表現實在太美,到了後來王弗重病,蘇軾不斷以扶起她、抱着她的動作來表達不捨之情,再配上音樂總監史志有的精心編曲,看得我眼淚不自控地流下來。

附上這一場後半段採用的音樂《華燈侍宴圖》的原曲連結,也許能讓讀者感受一下現場那種氣氛。

與君世世為兄弟,再結來生未了因
蘇軾是多情之人,他深情地對侍他生命中遇上的每個人:妻子、弟弟、朋友、同僚、黎民百姓......以至大地上的一花一草、天上的明月。

蘇軾、蘇轍的兄弟情誼,亦感動了後世千萬人。蘇軾曾在中秋夜作詞送給弟弟,就是那首名滿天下、就是九百年後的我們也不會不知道的《水調歌頭》,末段「人有悲歡離合,月有陰晴圓缺,此事古難全。但願人長久,千里共嬋娟」,以明月的變與不變,安撫人心:人生不免悲與痛,但只要留得青山在,再多的亂離,也不會讓我們喪掉所有的盼望。

可是,當生命行將消逝,要與所愛、所親陰陽相隔,我們情何以堪?在這裏,宗教便發揮了它獨有的功能。

才氣過人的蘇軾,面對爭議不斷的「熙寧變法」,不免心浮氣踩,結果被群小針對打壓,釀成「烏臺詩獄」。他以為必死無異,便給弟弟留下絕命詩「是處青山可埋骨,他年夜雨獨傷神。與君世世為兄弟,再結來生未了因。」

對於以上情節,舞劇的表現如何?我以為,就《水調歌頭》的處理,舞劇並不成功,無法營造感人氣氛,引起觀眾的共鳴(至少對我而言,確是如此)。至於兩人生生世世為兄弟的誓願,舞劇把它挪移為蘇軾去世後,蘇轍懷念兄長的一幕。這一幕,但見兩位舞者,一灰一銀,互相追逐,然而兩人就像在兩條互不相交的平衡線上,再也遇不上了!看之令人動容,令人涕落!這一幕,是全場聽到最多抽泣聲、也是獲得最響亮掌聲之處!

想見先生未病時,從公已覺十年遲
蘇軾與王安石,一般說法是政敵,但看過有關的詩文傳記後,又覺得不是這樣,至少不至於這麼敵對。兩人無異對「熙寧變法」的具體政策有不同的見解,兩人又無異都是才高八斗的非等閒之輩,也許如此,所以在某程度上,兩人都有其剛愎自用,聽不入對方的意見。(參見台灣教育部蘇軾網站收集的評論文章)

對兩人的鬥爭,舞劇採用了以鼓聲為主的音樂,節奏明快,營造戰事似的氣氛,懾人心魄(線上收聽這一幕樂曲《丹楓呦鹿圖》、To Know My Enemy),並由一批身穿長袍黑衣黑帽的舞者穿插其中,突顯兩人之水火不相容。

然而,事過境遷。王安石三次罷相,晚年鬱鬱寡歡,眼見新法在見利忘義的門生手下,逐漸背離當年他與神宗推行改革之意,大有壯志未酬,時不我與之痛。另一邊廂,蘇軾在黃州五年,嘗盡失意的滋味,但也從頹喪之中,慢慢走出陰霾,在農夫村女之間,領悟仕途以外的另一種生趣,活出他的豁達人生。

王安石逝世前一年,兩人在江寧(今南京)相見,惺惺相惜。王安石寫詩勸蘇軾在當地買田地定居:「千載紛爭共一毛,可憐身世兩徒勞;無人語與劉玄德,問舍求田意最高。」蘇軾回詩說:「騎驢渺渺入荒陂,想見先生未病時。勸我試求三畝宅,從公已覺十年遲。」

舞劇對這一幕的處理手法,與王弗臨終時有點相類,蘇軾痛惜地數次扶持快要倒下去的王安石。可是,對王安石之死,舞劇卻有另一種「趣怪」的演繹方式。



多重身分功能的面具人
說手法「趣怪」,是因為我想不到該怎樣形容現場的「面具人」,而觀眾則以少許騷動和耳語來回應。

坦白說,我覺得這些舞步有點呆板、服裝比較鮮艷的面具人,與整齣舞劇是有點格格不入,反而勾起我十月初觀賞台灣舞者孫麗翠表演改編自《西藏度亡經》的默劇《我從遙遠來》(Bardo Todel)的記憶,於是,初見這些面具人在王安石臨終時出現,並從蘇軾手中接過王安石,我便認定他們是「催命鬼」。

接下來,盡見面具人處處,佈滿舞台。這時候,舞劇上演的是《念奴嬌.赤壁懷古》,「大江東去,浪淘盡、千古風流人物。」當年蘇軾在黃州,這麼落魄,卻能寫出這麼有氣勢的句子,為全詞奪得先聲。唸下去,「故壘西邊,人道是、三國周郎赤壁。亂石崩雲,驚濤裂岸,捲起千堆雪」,多豪邁的英雄氣慨!

然後,「江山如畫,一時多少豪傑」,語氣緩和了、沖淡了,這一刻蘇軾的銳氣收斂了,變成東坡,娓娓道來,跟我們說故事,「遙想公瑾當年,小喬初嫁了,雄姿英發。羽扇綸巾,談笑間、強虜灰飛煙滅。」接下去,東坡以「故國神遊,多情應笑我,早生華髮。人生如夢,一尊還酹江月」作全詞的結束。古人比較詩詞之異,說:「詩之境闊,詞之言長」,東坡當想所感所想,他沒有言明,就讓我們透過這闕詞,好好地體味一下。

話說回頭,這些面具人在舞台上做什麼?我不一定知道,也不必要知道。創作人的心思,觀眾不一定全明白,也未必與創作人有同樣的理解。我只想說,我很享受這一場耳目的盛宴,再次感謝香港舞蹈團,把東坡詩詞中的豐富感情與美好風景,以視聽之娛,再現在觀眾眼前。

香港舞蹈團下次的演出:
.中國各民族民間舞蹈匯演《舞韻‧尋源》2011/3/18-20
.大型舞蹈詩《清明上河圖》2011/5/20-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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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9月30日 星期四

明明如月

朋友問我為什麼總是寫月亮?我但笑無語。

月亮是大自然的其中一份子,月圓月缺是天文現象。我們的祖先不一定不明白箇中道理,但在那遠古的大地上,沒有不夜城,沒有徹夜的大光燈,在黑夜裏,能夠安撫無眠的人的心,惟有一鏡明月。

我們反覆透過明月表達情感,使明月成為一個「圖騰式」的意象,傳遞人與人之間思念的真情。
  • 在第一部民歌彙編《詩經》,收集了陳國(約在今河南省舊開封以東至安徽省舊毫之間)的〈月出〉,全詩共三章,每章第一句以月起興,「月出皎兮」、「月出皓兮」、「月出照兮」;第二、三句寫所思念的對象的動態神韻,「佼人僚兮,舒窈糾兮」、「佼人懰兮,舒懮受兮」、「佼人燎兮,舒夭紹兮」;末句寫詩人不寧靜的心情,「勞心悄兮」、「勞心慅兮」、「勞心慘兮」。一唱三歎,餘味無窮。
  • 被譽為「五言之冠冕」的《古詩十九首》,以質樸直率的語言,寫人生最基本、最普遍的幾種情感和思緒。其十九的〈明月何皎皎〉表達遊子久客思歸之情,「明月何皎皎,照我羅床緯。憂愁不能寐,攬衣起徘徊。客行雖云樂,不如早旋歸。出戶獨彷徨,愁思當告誰?引領還入房,淚下沾裳衣。」月明夜靜,對影寂寥,憂愁之感,忽從中來,始而攬衣徘徊,繼而出戶徬徨,終而入房泣涕,情景如畫,意味深遠。
  • 詩仙李白在《月下獨酌》中以奇幻的想像力,把明月當成朋友,舉杯邀飲,同歌共舞,互訴衷腸,以排遣寂寞之情,卻更形孤獨之狀:「花間一壺酒,獨酌無相親。舉杯邀明月,影成三人。月既不解飲 ,影徒隨我身。 暫伴月將影,行樂須及春。我歌月徘徊,我舞影零亂。醒時同交歡,醉後各分散。 永結無情遊,相期邈雲漢。」
  • 而在明月懷人詩中最負盛名的,莫過於蘇軾《水調歌頭》,最後五句「人有悲歡離合,月有陰晴圓缺,此事古難全。但願人長久,千里共嬋娟」,成為千古至文,儘管世事無常,我們未必能與所親所愛的人時常在一起,但只要思念之心仍在,即使相隔千里,也可以透過普照大地的明月,把兩顆心連接在一起。
當然,明月的意義內涵並不止於思念,也有對天地無窮無盡的探求。

  • 初唐張若虛生平不詳,存世的詩作只有兩作,其中一首便是被盛讚為「詩中的詩,頂峰上的頂峰」的《春江花月夜》。它把寫景、抒情及哲理共冶一爐,其哲理部分:「江畔何人初見月?江月何年初照人?人生代代無窮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。不知江月待何人,但見長江送流水。」雖對有人生短暫的感傷,但並不頹廢,也不絕望,因為詩人知道,個人的生命是短暫即逝的,而人類的存在則是綿延久長的,更何況人的精神思想,可留傳後世,與天地並生,與萬物齊一。
  • 李白詩中的明月意象繁多,值得深入探討,這裏且再摘錄他的《把酒問月》:「今人不見古時月,今月曾經照古人。古人今人若流水,共看明月皆如此。唯願當歌對酒時,月光長照金樽裏。」明月萬古如一,而人類世代更替,今人只能是前不見古人,後不見來者;既然無法改變這一自然規律,因此就更應當珍惜今生的點滴光陰,在瞬間把握永恒。
  • 武將出身的辛棄疾,有別一般的詞人,以屈原《天問》的體裁,寫了一首《木蘭花慢》,整闕詞幾乎全用問句,向月亮提出人們心中的疑問:「可憐今夕月,向何處,去悠悠?」(可愛的月亮降落到什麼遙遠的地方去了?)「是別有人間,那邊才見,光影東頭?」(是不是另外還有一個人間,那裏的人們剛剛看到月亮從東方升起?)「是天外空汗漫,但長風浩浩送中秋?」(是不是天外空空蕩蕩無涯無際,一股大風把明月送走了?)「飛鏡無根誰繫?」(月亮無根懸在空中,是誰把它繫住了?)「姮娥不嫁誰留?」(月宮的嫦娥不出嫁是誰把她留住了?)「蝦蟆故堪浴水,問云何玉兔解沉浮?」(在月亮通過海底的時候,本來就會游水的蛤蟆固然無妨,那玉兔不通水性,又怎麼辦呢?)「若道都齊無恙,云何漸漸如鉤?」(如果月宮中順利渡過大海,沒有發生任何問題,那麼圓月又為什麼會變成月牙呢?)通篇想像奇幻,打破詠月詩的常規,發前人之所未發,妙趣橫生。

朋友問我,寫月亮可否不寫得那麼「高層次」?我才不「高層次」,不過是用沒那麼現代、沒那麼「香港」的語言千百年來寫人們的同有之情。真的是「同有之情」嗎?且看紅遍兩岸四地的台灣繪本作家幾米的《月亮忘記了》:


也許影像才是現代人表達情感的語言,但在意象的運用上,還是要與文化傳統有一個承先啟後的關係,才更能打動人心,引起共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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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9月21日 星期二

無月可賞賞月詩

丙戌年三月十五於墾丁
(攝影:文心)
今天是迎月夜,可是風球凡亞比帶來了連場大雨,灰濛濛的厚雲把月光重重圍困。天文台說,這個中秋節「無月可賞」。

曾經有個疑問:每月都有月圓之時,但為何我們偏要在八月十五日來慶祝呢?有一段時間,身邊常帶着相機,隨時把月色拍下來。日子久了,比對一下,果然中秋的月亮最大最亮。

遠的不說,上星期初月乍現,下班回家,在落車的一刻,抬頭一望,一輪彎月,掛在不遠的天邊,宛在眼前,霎時有說不出的驚喜,果然是八月的月光。

雨雲敝月的晚上,既然無月可賞,就讓我們翻翻書,讀讀古人的詩文,讓月光在我們的朗讀之下,浮現在我們的腦海之中。

《記承天寺夜遊》  蘇軾
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,夜,解衣欲睡,月色入戶,欣然起行。念無與樂者,遂至承天寺,尋張懷民。懷民亦未寢,相與步於中庭。庭下如積水空明,水中藻、荇交橫,蓋竹柏影也。何夜無月,何處無竹柏,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耳。


《六月二十日夜渡海》  蘇軾
參橫斗轉欲三更,苦雨終風也解晴。
雲散月明誰點綴,天容海色本澄清。
空餘魯叟乘桴意,粗識軒轅奏樂聲。
九死南荒吾不恨,茲游奇絕冠平生。


選來的一文一詩,都不是中秋詩,也無關月圓月缺,但明月作為一個意象,在呈現作者心境的功能上,佔有重要的角色。

《記承天寺夜遊》是蘇軾在謫居黃州第四年所寫的。在黃州,他以罪臣的身份過着不甚得意的閒居生活。這篇82字的短文,似是信手拈來的作品,新奇而鮮活地刻劃了月夜的景色,「庭下如積水空明,水中藻、荇交橫,蓋竹柏影也。」透過一個生活片段,流露了他在貶謫期間自我排遣的心境。

《六月二十日夜渡海》是東坡最後的幾篇作品之一。被貶海南三年,蘇軾終於遇赦召還,北歸途經瓊州海峽時,連日的風雨突然停止,雲散月明,一派藍天碧海景象。詩中形象地描繪了當時的政治形勢,寄寓了東坡堅持操守、不隨波逐流的人生態度。

「雲散月明誰點綴?天容海色本澄清。」典出《世說新語.言語篇》:
司馬太傅齋中夜坐,于時天月明淨,都無纖翳,太傅歎以為佳。謝景重在坐,答曰:「意謂乃不如微雲點綴。」太傅因戲謝曰:「卿居心不淨,乃復強欲滓穢太清邪?」


蘇軾借用其意,表明自己的心性如同皓月般皎潔,如同青天碧海般明澈;而政敵的誣陷攻擊則如同蔽月的浮雲、連綿的風雨,早晚終會消散。

前人讚賞東坡,多說他「豁達樂觀」,我倒以為,東坡之所以難得,是他在厄運之中,沒有全然消沉下去,仍能看到人間的光明。他的詩文,如同一輪明月,在黑夜之中,光照千百年,一直溫暖後人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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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9月18日 星期六

人生自是有情癡

京都春櫻(攝影:文心)
尊前擬把歸期說,未語春容先慘咽。人生自是有情癡,此恨不關風與月。  離歌且莫翻新闋,一曲能教腸寸結。直須看盡洛城花,始共春風容易別。
歐陽修《玉樓春》

昨晚睡得不好,早上不到七時已醒過來,但一直賴床,直到八時二十分,才到體育場緩步。對,是緩步,不是跑,跑不起來。

秋日不比夏日,雖然日光照遍整個體育場,一副熱浪逼人的兇模樣,但踏步在日光之下,卻沒有烈日當空之感。行行走走,流出汗來,倒覺暢快;行行走走,想起詩來,是歐陽修筆下的「人生自是有情癡,此恨不關風與月」。

傷春悲秋,是文人的傳統,不過我懷疑這是宋以後的現象。同樣是春江春月,初唐詩人張若虛寫下不朽的名句:「江畔何人初見月?江月何年初照人?人生代代無窮已,江月年年只相似;不知江月待何人,但見長江送流水。」豪氣干雲,是走向盛唐的氣度。(詳見早前網誌)

文學創作有所謂「觸景生情」與「緣情寫景」之分,在這裏,歐陽修自是同意後一種,所以他說「人生自是有情癡,此恨不關風與月」。如果心頭沒事,春花秋月只是大自然緣生緣滅的一個環節而已,可是人心卻是千變萬化。
  • 曹操老驥伏櫪,志在千里,故云:「秋風蕭瑟,洪波湧起。日月之行,若出其中;星漢燦爛,若出其裏。」
  • 秋瑾慷慨就義前,揮毫書下「秋風秋雨愁煞人」,既是寫她的心跡,也寫出當時中國的風雨飄搖。

昨晚與朋友通電,話畢,一股鬱悶之氣湧上心頭,無以名狀,寫網誌以排遣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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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年9月19日 星期六

三種境界

朋友傳來一位博客的網誌《讀王國維偶得》,大概他想起曾看過我對王國維《人間詞話》的「三種境界」的詮釋。

歷來對「三種境界」的解讀,都是仁者見仁,智者見智,因為王國維是「斷章取義」的,他自己也承認並未完全符合詞人原意。這位博客把「三種境界」與王國維的生平聯繫在一起,很有見地,只是我對王國維的認識不深,難以置喙。

古今之成大事業、大學問者,必經過三種之境界:
「昨夜西風凋碧樹,獨上高樓,望盡天涯路。」此第一境也。
「衣帶漸寬終不悔,為伊消得人憔悴 。」此第二境也。
「眾裏尋他千百度,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。」此第三境也。
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。
然遽以此意解釋諸詞,恐為晏、歐諸公所不許也。
(《人間詞話》,第廿六節)

以下是我的淺見:

王國維認為成就大學問、大事業的人,必須經過三個階段。第一階段就是「昨夜西風凋碧樹,獨上高樓,望盡天涯路。」

晏殊《蝶戀花》
檻菊愁煙蘭泣露。羅幕輕寒,燕子雙飛去。明月不諳別離苦,斜光到曉穿朱戶。  昨夜西風凋碧樹。獨上高樓,望盡天涯路。欲寄彩箋兼尺素,山長水闊知何處。

這是「追求」的境界,先要開闊、抬高你的眼界,在秋高氣爽的日子,獨上高樓,從迷亂中擺脫出來,你便能「望盡天涯路」,對追求理想方向有所了解,以致了然於胸。

只是追求,不足夠,第二階段就是「堅持」:

柳永《鳳棲梧》
佇倚危樓風細細。望極春愁,黯黯生天際。草色煙光殘照裡。無言誰會憑欄意。  擬把疏狂圖一醉,對酒當歌,強樂無味。衣帶漸寬終不悔,為伊消得人憔悴。

因為追求的道路不是平坦大道,當中必然會遇上困難與挫敗,這時候你需要一份「衣帶漸寬終不悔,為伊消得人憔悴」的堅持,在放棄之前,你得想想,這是否你今生所求的理想?

「衣帶漸寬終不悔,為伊消得人憔悴。」這是一種專一,一種持守,一種執着,是因為你找到一個值得你愛的人(消得,值得也)。如果你找到一份事業,一份理想,是你今生所求的,你也會甘心犧牲而堅守下去,因為值得。

追求、堅持,然後有所成就。成就是什麼?我不知道,因為我遠遠未及,但王國維的說法很有啟發作用,他說第三個階段是「眾裏尋他千百度。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。」

我以前以為這個階段該是「曾蔭權還鄉拜祠堂」的,到處熱烘烘、家家張燈結綵,大鑼大鼓,衣錦還鄉,光宗耀祖。後來慢慢細味,這一種情景其實是別人對你成就的肯定,別人的肯定固然重要,但你自己怎麼想?別人肯定你就等於你達成目標嗎?這就是你的目標嗎?

辛棄疾《青玉案.元夕》
東風夜放花千樹。更吹落、星如雨。寶馬雕車香滿路,鳳簫聲動,玉壺光轉,一夜魚龍舞。  蛾兒雪柳黃金縷。笑語盈盈暗香去。眾裏尋它千百度。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,燈火闌珊處。

「眾裏尋他千百度」,你為理想作出不少付出,總希望在某程度上達成理想,或與理想的距離日漸拉近,在「驀然回首」的時刻,心有靈犀一點通,在「燈火闌珊處」,在最不起眼的位置,給你找到了「那人」。我想像那是怎的一種滋味?我想,也許一點也不轟動,別人一點也不為意,但你怦然心動,當下覺得很自然,很安心,內心很踏實。是這樣嗎?

文學可愛可貴之處,其中一點是各人有各人的體味、領會、覺悟,不必雷同,所謂「詩無達詁」是也。事實上,就是同一個人,在不同時間思索同一課題,欣賞同一篇作品,也可能有不同的得着。

胡菊人在七十年代曾寫下一篇短文《昨夜西風凋碧樹》,指出這個追尋理想的歷程,背後有一股基本的動力,就是他們對「時間」的敏感。現把原文抄錄如下:

「昨夜西風凋碧樹」,正是此「獨上高樓」的人對於時間的敏感。此敏感是對於時間的恐懼。孔子站立在黃河邊上,凝視流水,不禁嘆息:「逝者如斯夫,不捨晝夜。」孔子乃成大事業、大學問者。楚項羽在四面楚歌之際,不禁悲歌:「力拔山兮氣蓋世,時不利兮騅不逝;騅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。」整首歌的焦點便在於「時」字,時勢已非,時不我與這是一個大英雄在此際立感的時間的急逼。志得意滿的大豪傑漢武帝,有「秋風起兮白雲飛,草木黃落兮雁南歸......」之悲,這秋天這草木黃落,與昨夜西風凋碧樹乃同景同情之感嘆。在此刻下想及將來,因有「少壯幾時兮奈老何」之憾,因之,「望盡天涯路」乃指示將來,這現成無所成的立高樓者,便起追求理想的決心了。

大詩人李白,對時間的恐懼與敏感,使他寫出許多絕唱:「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」,「抽刀斷水水更流」,在在可見,時間,乃是大聖哲、大英雄、大豪傑、大文學家,創造大學問大事業的基本動力。他們對時間比常人感觸特深,與時光戰鬥,以有限的生命追求無限的理想。

「昨夜西風」(棄我去之昨日也),「凋碧樹」〔此獨上高樓之少壯者(碧樹),悲人生易老,亦將如碧樹一樣為──西風時光──摧殘,而昨夜一去不復回。〕此「過去」之昨日與「獨上高樓」之當下便相擊撞而生悲歎。「望盡天涯路」,當下與將來又相撞,在此過去現在將來之相撞中,使他如聆警鐘,感悟到把捉時間,便有以後千百度地不歇的追求,有以下之第二境第三境之出現。願以此解,與今之少壯者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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