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10月20日 星期四

世途多險思工部

朋友不時在Facebook上寫點個人感想,看多了感覺他不太快樂,於是留言給他,鼓勵他多看詩。因為在詩中,我們會發現,我們所有的悲傷,古人都曾經歷過、體驗了,那種「如魚飲水,冷暖自知」的無法名狀的痛苦,他們一字一淚、一行一血掏出心來書寫,化而為詩。然後,當我們發現自己的遭遇不是唯一的,自己的感受不是孤獨的,霎時,豁然開朗起來。

因此,給朋友找杜甫詩。選杜甫,是因為他心懷大志,但時不予我,不得不鬱鬱終老,他的際遇,很有典型意義;而他的詩,沉鬱挫頓,跟他為人一樣,有內涵、有深度,而且認真,經得起反覆推敲,所以耐讀。想不開時,不妨找杜甫詩讀讀,他絕對可以跟你較真。

結果,在郵箱中找到一篇舊作。除了引用杜甫詩,寫天下人共有之情外,還旁及中國文化的核心思想。

故事從陳耀南一篇《世易時移杜尚尊》的專欄文章說起。(原文刊於2007年《信報》,見本文最後部分。)

(一)陳耀南在文章說:「在傳統中國,長久以大一統君主專制作為社會常態,以軟弱的儒家、逍遙的道家、樂生的道教、捨離的佛教作為指導思想。」他稱杜甫詩「表現了作為傳統中華文化骨幹的儒家思想最有價值的所謂『知命守義』這精彩的信念」,字裏行間,頗帶一點諷刺意味。

然而,儒家是「軟弱」嗎?道家是「逍遙」嗎?佛教是「捨離」嗎?(為不再生枝節,另文討論宗教問題。)

如果我們認同中文(或國學)是經、史、子、集的合成體的話,那麼,以「十三經」為代表的經學,便是人生的法度,體現儒家的理想、所倡導的「士,不可不弘毅,任重而道遠。仁以為己任,不亦重乎?死而後已,不亦遠乎?」

可是,現實的人生是如何?孔子樂天知命,但不是不可救藥的「浪漫派」,否則便不會視六經為圭臬,而六經之一的《尚書》便說「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,惟精惟一,允執厥中。」觀乎浩瀚的史籍,便知此言不虛!在理想與現實之間,在堅守信念與考量實況的爭扎之中,我們需要老莊哲學來保全真我,以及其他子書的幫助。

更何況,中國的思想體系從來就不是儒家獨尊,而儒家本身也非一成不變──與孟子同為大儒的荀子,便摻入法家思想;以董仲舒為首的漢儒,又以陰陽五行為解讀手段;到了魏晉南北朝,儒學式微,老莊大盛,佛教流行,是宋儒調和儒道釋的先聲。因此,中國的士人(包括杜甫)都不是純粹的儒家信徒,或多或少都沾上了其他思想。

(二)陳耀南指舊日中國文學,特別是詩詞,儘多傷春悲秋、嗟卑歎老。

這事不好說,但既然陳耀南說杜甫,我便以杜甫的一首詩為例子:

《詠懷古跡之二》首四句:
搖落深知宋玉悲。風流儒雅亦吾師。
悵望千秋一灑淚,蕭條異代不同時。


杜甫讀宋玉《九辨》:「悲哉!秋之為氣也,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。」深深觸動,說「搖落深知宋玉悲」,宋玉是悲秋嗎?是的。只是悲秋而已?不僅如此。他感慨什麼?他感慨春夏已過,秋境蕭瑟,而天之四時,便是人生四境──壯年已過,青春消逝了無痕,瞬間便步入衰頹的暮年。然而,他仍有志願未達成!所以惶惶然懼怕死亡,更恐至死未了平生夙願!「人情莫不思得,而得志者有幾?雖處富貴,慊慊猶有不足,況貧賤乎?志不可得,而年命如流。誰不感慨?」(陳祚明《采菽堂古詩選》)宋玉之歎,是感歎「志不可得,而年命如流」,這是千秋萬世人人各具的「同有之情」,故能觸動古往今來的詩人,形成悲秋的傳統。

杜甫的悲秋,是懷念宋玉,更是感慨同是天涯淪落人,同是「志不可得,而年命如流」的人──杜甫空有「致君堯舜上,再使風俗淳」的抱負,有志難展。從宋玉到杜甫,一千年過去了,「蕭條異代不同時」,人生總是如此,從宋玉那裏,杜甫找到共鳴、找到慰藉、找到支持。因此,與其說詩人總是傷春悲秋,倒不如說,時代變、環境變,但人心不變,依然為「志不可得,而年命如流」而發出感慨!

很多人跟陳耀南一樣,說詩人儘是傷春悲秋,我倒認為歐陽修說得更貼近真相,他說:「人生自是有情痴,此恨不關風與月。」年少時,我們或許會「為賦新詞強說愁」,可是,幾番歷練後,我們仍不願意跟辛棄疾一樣,說:「而今識盡愁滋味,欲說還休,欲說還休,卻道天涼好個秋」,那大抵只有兩個可能:一是我們歷練不夠,不懂世途險惡;一是我們對於心中的夢想,難言放棄、難於放下。如此而已矣?


附錄:陳耀南《世易時移杜尚尊》
   (信報,2007/3/5,P28,副刊專欄,晨光清景)

杜甫詩之所以應讀、堪讀與耐讀,因為,在藝術上,它表現了中國語文最吸引的特色與技巧;在情感、思想上,它顯露了人性的光輝,也透示了人力的軟弱。

從八世紀初期到後期,從先天、開元到永泰、大曆,繼承初唐而有盛唐,進入中唐而預告晚唐,杜甫以他的詩歌,或者淺近簡單得好像童謠民歌,或者鴻深奧博得有如辭賦,表現了作為傳統中華文化骨幹的儒家思想最有價值的所謂「知命守義」這精采的信念,同時也表現寢寐周孔的聖賢之徒,縱使真的管樂有才,面對不知是誰掌管命運,面對不出於民主,不由於理性,於是無可制衡的最高權力,那種無力與無奈。

歡欣喜樂當然也應該產生文學,不過,深刻的悲愁和長久的苦悶,似乎更多引起天下後世的人心共振。在傳統中國,長期以大一統君主專制作為社會常態,以軟弱的儒家、逍遙的道家、樂生的道教、捨離的佛教作為指導思想。人的情感愈豐富,愈敏銳,痛苦也就愈甚。蚌殼入了砂粒,不斷刺激着軟肉,避之不能,驅之不去,唯有分泌體液,將之包圍,把它異化—所謂「蚌病成珠」,最足以說明舊日中國文學,特別是詩詞,為什麼儘多傷春悲秋、嗟卑歎老。我們現代人,有影視媒介來渲染喜怒哀樂,有報章雜誌來報道申訴,有代議制度、民主選舉來參與政權,有獨立司法來維護綱紀,更根本、更重要的是:現代唐人有儒道佛以外的普遍的新信仰,多一個選擇,使我們安身立命,慰安心靈—這些,唐朝的唐人都沒有,熱心的詩人,只有「唯歌生民病,願得天子知」──白居易這句名言,比他先走一步,表現得更雅健、更恒久的,就是渴想「致君堯舜上,再使風俗醇」的杜甫。

從中唐到北宋,元、白、韓、王、蘇、黃,幾乎位位大詩人都對杜甫俯首交心。不過,東坡所謂「一飯不忘君」,並不是「詩聖」尊號的主要成分。千多年後,君主政體也死了,某些尊杜者(例如張戒、潘德輿)連諷刺一下楊貴妃都認為有失臣子之禮這種愚鄙之論,早成為笑話了;不過,「眼枯即見骨,天地終無情」(《新安史》),宇宙之謎,生命之苦,人世之情,仍然寫之不盡,也因此,「志深而筆長」的杜甫,仍然許多共鳴,仍然堪尊經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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